十月三十一日，晴，有云。

这一天，秋游远行，去日光。来日本很久了，这个地方也是早慕其名，只是一来二去，种种机缘不到，一直未能成行。这次，借朋友的光，替自己下了一游的决心。也好，秋日萧索，天高肃落，宜徜步林间，阅景怡情，本不宜留连案牍，竭力呕心的，于是，十月三十一日，日光，成行。

早早起来，赶往集合的地点，做电车路过荒川的时候，一眼瞥见远方三山之外的朝阳，尚有一两分隐在山中，一抹微云恰恰遮住了大半，剩下一点柔和的明红，明得好不喜人，似极了小女儿家的媚，暖暖的，借着水色映上了天，又好像是新人初妆，腮边的那一缕娇羞，不在言语之间的跃跃却又凝重。还未回味过来，车就过了荒川。

准时到了集合地点，大家一齐坐上了去往日光的列车，虽然才是早晨七点多，透着窗也已有斜斜的几道阳光懒懒地渗进车厢，弥漫在车内的空气里，伴着当作早饭的汉堡吃进去，很不似平时理所当然的那点昏昏欲睡，倒有一点过日子的充实感。随手将一瓶矿泉水放在车窗边，阳光射在上面，显得晶莹透明，随着列车的微震，从水里还折出些层层叠叠的影，映在桌上，倒也喜人。虽是影，却没有漫天愁影绕云山的萧瑟，也不似小山重叠金明灭的胭脂气浓，只是水影，一如瓶中的清澈，明媚中蕴着些秋日清晨的寒意。不过，周遭笑语不绝于耳，又携朝阳为朋，人在此境中，再多清寒，也都尽可敌过了。也就是大约两个钟头，我们到了日光站，这一路并不觉得远。

我们的目的地，并不是日光因之得享人文大名的二社一寺，倒不是不喜欢，而是本就凝重的秋日似乎更加适合放纵于山水之间，我们要去的，是中禅寺湖畔，俗称奥日光的地方。从日光站走，还有相当的一段路，我们又上了前往中禅寺湖的巴士。中禅寺湖是日光诸山主峰男体山火山喷发时所形成的高山湖泊，海拔颇高，所以一路上，都是盘山而上的公路，车开得很慢，一路看去，两边净是些高耸的树林，因以入秋，又是贴着车窗在近处看到，倒也并不觉得有多茂密，可是偶然瞥见远山，贴着山颜立着层层密不透风的林木，倒也当得起一个幽字。时不时可见几座山峰，并不觉得多高，至山腰还清晰可见，可顶处却云雾缭绕，难睥端倪，想来并不是高处行云，隐着神仙人家，而是火山热炎所致。没有什么依据，想当然而已。沿途最想看到的大概就是成片成片的红叶了，按说，现在正是旬，正是赏红叶的好时候，可这一路，除了零星的几棵的枫树，并没有什么更多的红色。不过，渐入佳境，正是游山玩水的正道，初见便一览无遗，反倒会觉得寥寥，所以，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。

大概过了40分钟，巴士停在了中禅寺站，下了车，就觉得冷得厉害，风也大得吓人，看来山上的确是不同，还好经朋友一再提醒准备了御寒的衣物，谓之有备无患。虽是拟定了目的地，可具体怎么去赏玩却没有详细地计划过，不过也好，兴之所向便可无处不至，别有一番寻幽觅奇的乐趣，并不知何处最好，信步踱去，则处处可赏，处处可以琢磨，硬要在心中分出高高低低来，就落了下乘了。纵情山水，一半是景，还有一半是情，要是缺了一份从容淡定而又惜花识草的情怀，如静安云：一切景语皆情语。纵使江山如画，他又能赏得到什么？到一处便咔咔声不绝，却不知留景于心中，纵是一日踏尽长安花，留在他脑中的怕也只不过是马蹄声声催不停罢了。

既然没有定规，那就随性好了。不几步我们就走到了湖边，湖颇大，隐隐青山相隔，一眼是看不到边际。因为有风，所以吹皱了这一湖的秋水，虽有些波纹，却也不至有浪花淘尽英雄的怀古之思，大概是群山为屏的缘故，风虽不弱，却也难荡起潮来，只是吹出些层层不绝的纹样，让人也难想像起金戈铁马，倒是十足地叫人忆起那句秋色连波，波上寒烟翠。一直觉得日本的景致过于精致，精致到了婉约。记得幼时坐船过三峡之时，行至水急处，怪浪层层相叠，消长不定，时而怒涛拍岸，时而激旋成涡，似暗藏着人忿马嘶，冲天杀阵。心惊之余，那天夜晚在船上入睡时还是惴惴不安。而在日本，就绝少有这样的感受。不过，婉约也着实是不坏，于无声处微起，似用吴氓软语低唱着杨柳岸晓风残月，自有一番沁人心肺之处。虽是秋日湖畔，连绵群山，心下细腻之处倒也不输于小酌月夜花间了。

虽是如此，倒也不至于当真流连于这一处。眼见沿着水际一条小路蜿蜒而去，似有曲径通幽之妙，便沿着这条小路，开始了我们的散策。